
Quanta Magazine | 生命最大的跃迁,在实验室里只用了两年
地球上 30 亿年间所有生命都是单细胞,后来这一切改变了——但怎么改变的,化石里没有答案。佐治亚理工生物学家 Will Ratcliff 在实验室里用酵母菌重演了这个跃迁,只用了两年,还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结论:是无氧环境,而非氧气,让细胞团真正演化出了肉眼可见的「巨物」。
リサーチノート
导读
地球上曾有 30 亿年,所有生命都只是单细胞。后来有些细胞开始不分开,开始合作,最终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生命体——植物、动物、蘑菇、你和我。这个跃迁被称为「多细胞化」,进化生物学认为它太复杂、太偶然,几乎无法在实验室里复现。佐治亚理工的生物学家 Will Ratcliff 不信这个。他用酵母菌从零开始,真的把它做出来了——而且只用了两年。更奇的是:他发现,氧气,这个被认为催生复杂生命的关键因素,实际上把进化给卡住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难
单细胞生命在约 35 亿年前就已经出现,但肉眼可见的多细胞生命,要等到大约 6 亿年前动物的出现,才算开始大规模登场。1
中间那段沉默——将近 30 亿年——不是因为单细胞生命无所事事。它们占满了所有的生态位,每个细胞都是一个独立的求生单元。那为什么后来会有细胞选择「留下来」不分开,和其他细胞一起生活,甚至放弃自己直接繁殖的能力?
这个问题的难处不在理论,而在证据:多细胞化发生的过渡阶段,化石几乎不保存。你看到的是单细胞,然后跳过几千万年,再看到的是复杂生物,中间发生了什么,石头里没有答案。1
Ratcliff 的想法是:既然化石不记录,那就自己造一遍。

一个突变,一个雪花
他选择的材料是酿酒酵母,最常见的实验室生物,本质上是单细胞。
实验的选择压力很直白:每一代,让酵母在液体中自然下沉,只取沉到最底部的那些——也就是体型最大、最重的那些——作为下一代的种源。大体型者胜出,代代相传。
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很快就发生了:酵母只需要一个基因突变,就能让子细胞在分裂之后不再分开,而是继续黏在一起,形成分形的树枝状结构,Ratcliff 叫它「雪花酵母」。1 这个结构有了自己的生命周期:细胞团生长,直到内部挤压力让某个分支断裂,断下来的碎片再从单细胞开始发育成新的群体。
这正是多细胞生物的基本逻辑——生长、繁殖、下一代从头开始。单个基因突变,就够了。

Ratcliff 把这个实验命名为 MuLTEE(多细胞长期进化实验),设置了 15 条平行进化谱系,按代谢方式分成三组:有氧呼吸组、无氧发酵组、混合组。截至 2025 年,实验已经运行超过 9000 代。1
氧气,这个坏掉的引擎
主流直觉告诉我们:氧气催生了复杂生命。大约 24 亿年前地球大气层氧含量上升,之后动物才出现,两者似乎存在关联。
Ratcliff 的实验给出了另一幅图景。
有氧组的酵母,9000 多代过去,体型只比祖先大了 6 倍。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因在于一个物理约束:氧气靠扩散进入细胞,体型越大,内部细胞距离外界越远,能拿到氧气的细胞比例越小,生长效率急剧下降。体型变大,反而是负担。选择压力自相矛盾。1
无氧组没有这个约束,发酵不需要氧气扩散到细胞内部。「更大」的好处在无氧环境下单纯而持续:大个子沉得快,大个子吃得快,大个子不容易被吃掉。
结果:无氧组的酵母,体型比祖先大了 20000 倍,长到了肉眼可见,比果蝇还大。1
它们还解决了一个工程问题。越长越大的细胞团,很容易因为机械压力碎掉。但无氧组的酵母演化出了一个解法:细胞开始变长,然后互相缠绕,像编织品一样把结构锁住。这降低了团块断裂的概率,让大体型得以持续。这个特征没有预先设计,是在 9000 代里自然筛选出来的。
细胞团、进化个体、有机体:三个台阶
Ratcliff 在实验中也重新厘清了一套概念,这对理解生命进化至关重要。
多细胞性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个阶梯:
- 多细胞团:不止一个细胞的聚集,仅此而已
- 多细胞进化个体:整个群体作为一个单元接受自然选择,有变异、有遗传、有适应度差异
- 多细胞有机体:细胞之间高度整合,分工确立,细胞冲突被压制到最低,最关键的标志是生殖分工——绝大多数细胞放弃直接繁殖,转而支持少数生殖细胞(就像人类皮肤细胞与精卵细胞的关系)1

实验里的酵母,早期处于前两个阶段。到了第 5000 代,未发表的数据显示出了苗头:同一套基因组里,出现了三种不同的细胞状态——细胞开始「分工」了。
原文金句
"Big picture, we want to understand how initially dumb clumps of cells, cells that are one or two mutations away from being single-celled, don't really know that they're organisms — they don't have any adaptations to being multicellular, they're just a dumb clump — how those dumb clumps of cells can evolve into increasingly complex multicellular organisms."— Will Ratcliff,佐治亚理工进化生物学家
"The bigger you are, the larger your radius is, the smaller a proportion of your biomass has access to oxygen. And so, in our case, the anaerobic line, they've done the interesting things because they're not being constrained by oxygen."— Will Ratcliff
为什么值得读
这篇文章的结论不是一个新奇发现,而是一次对进化论的实验性重演——把地球上最重大的生命跃迁,压缩进两年和九千代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它改变了两个常识:多细胞化不需要数亿年偶然积累,单个突变就够起步;氧气不是复杂生命的保证,在某些条件下反而是刹车。
对于习惯用线性时间轴理解生命史的读者,这篇文章会让人稍微不舒服——那种「原来进化可以这么简单起步,又这么精确地受物理约束」的不适感,正是长读好文该有的感觉。
作者背景:Will Ratcliff,佐治亚理工学院进化生物学家,MuLTEE 实验负责人,研究多细胞生命起源;采访者为 Quanta Magazine《The Joy of Why》播客主持人 Janna Levin(物理学家)与 Steven Strogatz(数学家)。
预估阅读时长:原文约 14800 词(播客转文字稿),核心实验设计与有氧/无氧对照结果部分约 5000 词,深读约 15-20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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