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nta Magazine | 生命最大的跃迁,在实验室里只用了两年

Quanta Magazine | 生命最大的跃迁,在实验室里只用了两年

地球上 30 亿年间所有生命都是单细胞,后来这一切改变了——但怎么改变的,化石里没有答案。佐治亚理工生物学家 Will Ratcliff 在实验室里用酵母菌重演了这个跃迁,只用了两年,还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结论:是无氧环境,而非氧气,让细胞团真正演化出了肉眼可见的「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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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2 · 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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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速览

导读
地球上曾有 30 亿年,所有生命都只是单细胞。后来有些细胞开始不分开,开始合作,最终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生命体——植物、动物、蘑菇、你和我。这个跃迁被称为「多细胞化」,进化生物学认为它太复杂、太偶然,几乎无法在实验室里复现。佐治亚理工的生物学家 Will Ratcliff 不信这个。他用酵母菌从零开始,真的把它做出来了——而且只用了两年。更奇的是:他发现,氧气,这个被认为催生复杂生命的关键因素,实际上把进化给卡住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此难

单细胞生命在约 35 亿年前就已经出现,但肉眼可见的多细胞生命,要等到大约 6 亿年前动物的出现,才算开始大规模登场。1
中间那段沉默——将近 30 亿年——不是因为单细胞生命无所事事。它们占满了所有的生态位,每个细胞都是一个独立的求生单元。那为什么后来会有细胞选择「留下来」不分开,和其他细胞一起生活,甚至放弃自己直接繁殖的能力?
这个问题的难处不在理论,而在证据:多细胞化发生的过渡阶段,化石几乎不保存。你看到的是单细胞,然后跳过几千万年,再看到的是复杂生物,中间发生了什么,石头里没有答案。1
Ratcliff 的想法是:既然化石不记录,那就自己造一遍。
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群落,单个细胞紧密排列
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群落,单个细胞紧密排列
显微镜下的单细胞生物。地球上 30 亿年间,所有生命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突变,一个雪花

他选择的材料是酿酒酵母,最常见的实验室生物,本质上是单细胞。
实验的选择压力很直白:每一代,让酵母在液体中自然下沉,只取沉到最底部的那些——也就是体型最大、最重的那些——作为下一代的种源。大体型者胜出,代代相传。
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很快就发生了:酵母只需要一个基因突变,就能让子细胞在分裂之后不再分开,而是继续黏在一起,形成分形的树枝状结构,Ratcliff 叫它「雪花酵母」。1 这个结构有了自己的生命周期:细胞团生长,直到内部挤压力让某个分支断裂,断下来的碎片再从单细胞开始发育成新的群体。
这正是多细胞生物的基本逻辑——生长、繁殖、下一代从头开始。单个基因突变,就够了。
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通过显微镜观察样本
Ratcliff 的实验室里,每一代酵母都要经历同一套筛选:沉得最快的留下来。1
Ratcliff 把这个实验命名为 MuLTEE(多细胞长期进化实验),设置了 15 条平行进化谱系,按代谢方式分成三组:有氧呼吸组、无氧发酵组、混合组。截至 2025 年,实验已经运行超过 9000 代。1

氧气,这个坏掉的引擎

主流直觉告诉我们:氧气催生了复杂生命。大约 24 亿年前地球大气层氧含量上升,之后动物才出现,两者似乎存在关联。
Ratcliff 的实验给出了另一幅图景。
有氧组的酵母,9000 多代过去,体型只比祖先大了 6 倍。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原因在于一个物理约束:氧气靠扩散进入细胞,体型越大,内部细胞距离外界越远,能拿到氧气的细胞比例越小,生长效率急剧下降。体型变大,反而是负担。选择压力自相矛盾。1
无氧组没有这个约束,发酵不需要氧气扩散到细胞内部。「更大」的好处在无氧环境下单纯而持续:大个子沉得快,大个子吃得快,大个子不容易被吃掉。
结果:无氧组的酵母,体型比祖先大了 20000 倍,长到了肉眼可见,比果蝇还大。1
它们还解决了一个工程问题。越长越大的细胞团,很容易因为机械压力碎掉。但无氧组的酵母演化出了一个解法:细胞开始变长,然后互相缠绕,像编织品一样把结构锁住。这降低了团块断裂的概率,让大体型得以持续。这个特征没有预先设计,是在 9000 代里自然筛选出来的。

细胞团、进化个体、有机体:三个台阶

Ratcliff 在实验中也重新厘清了一套概念,这对理解生命进化至关重要。
多细胞性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个阶梯:
  • 多细胞团:不止一个细胞的聚集,仅此而已
  • 多细胞进化个体:整个群体作为一个单元接受自然选择,有变异、有遗传、有适应度差异
  • 多细胞有机体:细胞之间高度整合,分工确立,细胞冲突被压制到最低,最关键的标志是生殖分工——绝大多数细胞放弃直接繁殖,转而支持少数生殖细胞(就像人类皮肤细胞与精卵细胞的关系)1
显微镜下洋葱表皮细胞的结构,呈现清晰的细胞壁和细胞核分布
显微镜下洋葱表皮细胞的结构,呈现清晰的细胞壁和细胞核分布
细胞的分工是多细胞有机体的核心标志——大多数细胞放弃繁殖权,支持少数生殖细胞,这是不可逆的分化路径。
实验里的酵母,早期处于前两个阶段。到了第 5000 代,未发表的数据显示出了苗头:同一套基因组里,出现了三种不同的细胞状态——细胞开始「分工」了。

原文金句

"Big picture, we want to understand how initially dumb clumps of cells, cells that are one or two mutations away from being single-celled, don't really know that they're organisms — they don't have any adaptations to being multicellular, they're just a dumb clump — how those dumb clumps of cells can evolve into increasingly complex multicellular organisms."
— Will Ratcliff,佐治亚理工进化生物学家
"The bigger you are, the larger your radius is, the smaller a proportion of your biomass has access to oxygen. And so, in our case, the anaerobic line, they've done the interesting things because they're not being constrained by oxygen."
— Will Ratcliff

为什么值得读

这篇文章的结论不是一个新奇发现,而是一次对进化论的实验性重演——把地球上最重大的生命跃迁,压缩进两年和九千代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它改变了两个常识:多细胞化不需要数亿年偶然积累,单个突变就够起步;氧气不是复杂生命的保证,在某些条件下反而是刹车。
对于习惯用线性时间轴理解生命史的读者,这篇文章会让人稍微不舒服——那种「原来进化可以这么简单起步,又这么精确地受物理约束」的不适感,正是长读好文该有的感觉。

作者背景:Will Ratcliff,佐治亚理工学院进化生物学家,MuLTEE 实验负责人,研究多细胞生命起源;采访者为 Quanta Magazine《The Joy of Why》播客主持人 Janna Levin(物理学家)与 Steven Strogatz(数学家)。
预估阅读时长:原文约 14800 词(播客转文字稿),核心实验设计与有氧/无氧对照结果部分约 5000 词,深读约 15-20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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